一 天 - 吳毅萍

一 天 - 吳毅萍

深夜的咖啡館溫和寧謐,杯子空了許久,木桌上微火煮着一壺茶。他起身掏出一根煙,嗅了嗅又放回去,雙手把一頭微鬈的頭髮往後撥弄幾下,然後拉攏外套的領口和衣角,把自己裹緊了,整個身子就釋懷般滿滿靠坐在椅子上,椅背發出輕輕細響。
一本泛黃泛舊的戴敦邦《紅樓人物百圖》在我手裏。翻開,是那年向他借來描摹,未幾未圓又匆匆被討回的依稀,事隔多年他說忘了記憶,找到一定送我,我笑笑,那麼久哪有這麼容易,過幾天來電話他夜半塗墨時,竟然在繁冗的書架前直覺一下子就取了出來,書緣至此始終順遂我。緊緊手中的書久別喜逢,撫摩似是當年燈下伏案,自己凝神臨繪的執握餘溫,孜孜端詳如昔,線描歷歷如昔,卻再沒了描摹的欲念,物是人非,說遺憾是客套話。
擅長指墨畫的他在少年時期已滿譽閩南,天賦天成的靈悟和自徑自從的率性,常年墨水污染的手指淋漓出不少傳奇。中央美術學院院長范迪安先生,在他廿八歲時出版的《中國美術家專集》畫冊作序:「許多年裏,他專注於筆墨的表現效果,潛心進行了多種水墨技法的實驗,到現在,終於形成了一種視覺力量強烈、形式頗為獨到的作品面貌」。他本名有「天」,年少的恃才傲睨和歲月的磨礱砥礪,終在菸不離手的灰燼中釋散,如今輕物也惜物,固執也寬容,他說改了落款為「一天」,取寓老子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」。江山易改,縹緲無界的混沌裏隱隱收斂着他一簇狡黠,我還是笑笑,不敢說破。他浪蕩輾轉,沉醉閩南的清逸悠閒,也沉浸景德鎮淳濃的陶藝氣息,多年來他嘗試各種瓷泥料、青花色和釉水份量的掌控,以獨特技巧探索到窯燒質變的表現,將厚積蟄藏的水墨藝術熔爐於青花瓷畫創作,前年巴黎羅浮宮卡魯塞爾廳展覽他的瓷版畫作品,絡繹迴響,其中《觀自在菩薩》,巨幅菩薩畫像素雅玉潤莊靜站立,慈悲含蓄含笑目有所思,若續若斷的青花水線淌游在衣袖裙裳,輕盈飄逸的絲帶透澈在虛空瓷白,猶如清風徐徐,寂穆中彷彿《心經》宛妙誦唱:「揭諦揭諦。波羅揭諦。波羅僧揭諦。菩提薩婆訶。」
那天午後,他網絡傳來兩幅剛完成的半工寫水墨山石,秀潤墨氣在聳峻嶙峋的邃密之間皴染鉤寫,我說畫石貴瘦怪,要慢慢賞心悅目了。他說日本金箔紙質不易墨色,腹稿又推敲了些時間,框嵌好就去韓國參展,特意細近拍照局部的一隻舞蝶讓我看得清楚,我說那是唐朝女蝴蝶,豐腴婀娜蹁躚,墨色滲顯紙醉金迷的靡華舞衣,真是古貴!他說「古貴」二字用得好。「世事白雲蒼狗,聚散無常,彷彿鬧市避雨,檐下寒暄,雨停道別,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街巷拐角處重逢話舊,細數圓缺。」, 我想起應該送他董橋老先生的《橄欖香》,幽紅封面印燙澄金,一枝橄欖綠疏秀恬雅,亭亭細緻芬芳,更「古貴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