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蘭西舉國悼念查理一年,最令人神傷的是暴徒血洗報社的那幕原該記憶猶鮮,「鋒頭」卻慘遭十一月十三的恐怖襲擊蓋過,顯得有點沒顏落色,糊塗的我半睡半醒瀏覽電視新聞,耳朵捕捉到一句「兇手尚未落網」,竟然懵懵懂懂問前度「不是翌日就掃蕩了麼」,結果當然獲得大大的白眼。但是前兩天去看電影,開場前銀幕忽然出現一輯幻燈片,卡嚓卡嚓一張又一張簡樸的小孩塗鴉,全是出事後報館收到的慰問,末了有把童真的聲音說:「我們喜歡畫,就要畫下去」,眼淚立即失控。那樣堅定,那樣理直氣壯,輕描淡寫將「頭可斷血可流」寄放在空氣中,連口號也不必喊,只要還有呼吸,便默默在體內循環。
當天下午去朋友家看初生嬰兒,六個星期的娃娃,還不懂得眼神交流,怪叔叔擠眉弄眼徒勞無功,維也納街頭買的斗篷小老鼠也絲毫不獲垂青,她爸爸沒好氣指一指牆上的黑白裸照:「只會瞪着張照堂的屁股!」哈哈哈,文化世家DNA果然不同凡響,呱呱墜地就懂得欣賞攝影藝術大師。笑完不禁惆悵:世界搞到這麼亂,真對不起下一代和下下一代,雖然會得將「明天會更好」掛在嘴上,其實心知肚明,可見的漫漫將來大概不會歌舞昇平。譬如法國的三條人生宗旨,自由、平等和博愛之外,已經添加了「宗教包容」,這個不久前乍見教人一頭霧水的Laicité,近年反而遲來先上岸,成了社會最焦慮的課題——大革命悟出來的真理,原來掛三漏一,不是吃盡天主教新派舊派鬥爭苦頭的前輩冥頑不靈,而是沒有料到宗教戰爭有一天會以防不勝防的形式進行。